黎明时分，腹痛开始变得清晰，尖锐，有力。此刻，他的有力里似乎包含了某种渴望，想要冲破一切。我感觉一道道的门正在次第打开。然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喜与骄傲慢慢盈满了心胸。

    是的，这个黎明，他终于成熟了。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在更广阔的空间里伸展。我小小的子宫再也无法使他满足，就象二十七年前，母亲小小的子宫同样不能使我满足一样。 字串5

    我虔诚地等待着，满怀喜悦。仿佛等待一轮朝阳的喷薄而出。

    母亲早已经起床，她还是在厨房。从有记忆开始，母亲给我留在脑子里的印象好象都与厨房有关。先是在厨房里不停地制霉干菜，俺咸萝卜，后来又不停地灌香肠，烘鱼干。岁月一点点改变着她头上青丝的颜色，不变的却是她的姿势，她那始终安详宁静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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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在给我煮糖水蛋。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然而，我隐约还是听见鸡蛋破碎的声音，听见剥桂园的声音，它们就象音符一样，在我心里，慢慢地绵延出一段曲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了想落泪的感觉。孩子在体内躁动，母亲在身边守护，人生路上的这一特殊时刻，我已想象不出还有另外的画面能够比它更美，更具耐人寻味的意境。二十七年前，母亲给了我生命。今天，我又将给另一个人生命。我愿意相信，我们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交接仪式，交接一种爱，古老而永恒的爱。无需鲜花，无需掌声，只要用心聆听，用心注视，一切便会完成得尽善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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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后的黎明，寂静，凄清。母亲搀着我艰难而镇定地走着，走着。这条路，从我怀孕开始，母亲就陪着我不停地来来回回，但今天，它却显得如此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我感觉力气在一点点消失，我不得不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向母亲。她是那样瘦弱，那样单薄，好象秋天里的一片树叶，随时可能从枝头飘然而落，可是母亲依然走得沉沉稳稳，她的脚步没有一丝散乱的迹象。 字串1

    白色的产床，白色的墙壁。孩子已经按捺不住，他的头一次次奋力地往外顶，又一次次无可奈何地回缩。骨盆太小，子宫口太小，几乎所有的通道都对这个孩子闪烁着红灯。他似乎绝望了，再也不做任何努力，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我的体内，等着一个母亲给予他的最后结局：诞生。

    我不哭，怕消耗更多的力气，只是窒息般的心痛，“抓住他——抓住他——”，我开始变得疯狂，尖叫，呻吟，用母亲所有的语言动作呼唤着我的孩子，告诉他妈妈不放弃，妈妈永远不会放弃！

   血，一滴滴血，最后是一道道水流一样的血，一片红海洋上，孩子终于浮了起来，他又动了，又能听见他的心跳了，他积聚全新的力量，应和着我的呼唤，奔突，撞击。。。。。。犹如一匹野马，草原上的野马，风卷残云，涤荡一切。他的啼哭爆发于瞬间，瞬间之中又响遍每一个角落，那么清越，那么嘹亮。泪水突然盈满我的眼眶。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那夺眶而出的泪水究竟属于什么样的感动，是献给一个母亲的，还是献给一个生命的？但我相信那瞬间里，母亲两个字，在我心中，在所有看到那一幕的人心中，一定重如千钧，并且圣洁得就象天使。 字串9

    我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四月里的阳光，蔚蓝的天空，绿意茵茵的草坪，梦见孩子在欢笑，在奔跑，在欣欣地长大。我还梦见一间厨房，一间明亮的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厨房。在那里，我不停地洗，烧，像捧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那样不停地捧出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菜肴。春天悄悄地走过，秋天又悄悄地走过，我看见我头上的青丝一点点地有了白雪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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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一定很喜欢这个梦。醒来后，母亲告诉我，说我睡着时，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她还说，在过去的二十七年时光里，我从来没有这样微笑过，它让我看起来是如此安静，恬淡，充满了一种光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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