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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舒 许登科老人是新中国早期培养的优秀的物理人材之一,他曾经参加过中国第一台计算机的研制。许老的老家在河南新乡,自1958年来到四川省某大学后,一直在物理系任教授,40多年来不知为祖国培养了多少人材。就是这样一个为祖国高校的教育事业呕心沥血了一辈子的人,在晚年时期却屡遭不幸。1994年,老人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因突发性脑溢血去世了,正当他正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时,他远在兰州的小女儿又因一场车祸被夺去了年轻的生命。许老由此生了一场大病,在病塌上足足躺了3个月。许老的两个儿子都是科研人员,整日里很忙。便给老人提出了请保姆的事。 自从老伴去世后,许老一个人在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住着,空荡荡的,也想找个说话的人,便和两个儿子说,他们可以为了方便而去为他请个保姆,但是要老家的,或是能说老家方言的。 就这样一个星期后,22岁的我拎着两个大大的旅行包出现在了成都火车北站的广场上。那时是1994年5月。 老家来的小保姆 我没有让许家两兄弟失望。我15岁便离开家乡到县城里作过两年多的小保姆,虽然那时候是照顾小孩。可是我想:“都说老还小老还小嘛,照顾老人还得和照顾孩子一样要细心,还要哄他开心。”开始时我很紧张,因为老人见了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扶他起床吃药时,他只问我读了多久的书,我是不会说谎的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只上到了初中二年级,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翻了个身朝里睡了。我很是有些委屈——“人家大老远地从河南赶来照顾你,亏你还是个教授,对人一点都不讲礼貌。”可是我想,既然答应了要照顾老人,我就一定要负责。 和老人熟悉后,我渐渐摸透了老人的性格和脾气。老人原本也是个和善的人。他开始对我态度不好。那时候是处于相当脆弱的阶段,想到儿子们是急着要把赡养老父的责任推到一个陌生的小保姆身上,心里的无名之火就燃烧起来。老人不爱骂人,一想到伤心处不是一个人躲在屋角生闷气,就是悄悄地下楼去散步,让不熟悉道路的我找得快掉眼泪。后来有一天,我在厨房里正忙着为老人做他最喜欢吃的土豆烧牛肉,老人一人看着一部关于老人题材的影片,看着看着就流下泪来———那片里的主人公是个孤寡老人,无论是对邻居还是对陌生人都非常好,可是后来他快死了的时候,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照顾他……老人再也看不下去了,一个人又悄悄地下了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影片的情节想得过于专注,走着走着竟然不知道走到了哪儿,站在热闹的大街上,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本来他可以问问路的,可是老人的犟脾气发了,他非要等自己回忆起来。他不知道,这时候的我正急疯了般满世界地找他,我不仅忘了关正烧着牛肉的煤气灶,差点引发了一场火灾,还在心急中横穿马路被一辆小车撞伤了大腿。 晚上8点多,致民路派出所的一名公安遇见了在马路旁神思恍惚的许老,问清楚他的家庭地址后,把他送回了家。得知我住了院,许老马上赶到了医院。他走到医院的走廊里,看见两个儿子正商量着是不是把我送回老家。这次意外事故,不仅让他们平白无故地花了许多冤枉钱,而且他们觉得,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又怎么去照顾他们年迈的父亲?许老听见儿子的话又生气又伤心,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是如此不讲道理———我是因为寻找他们的父亲才受的伤呀!老人一下子站到他们面前,坚决而又大声地告诉他们,我的医疗费由他出,我每月300元的保姆费也由他出,谁想把我偷偷送回老家,那就先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 我的伤势不重,我从小吃惯了苦,身体素质本来就不错,在医院里住了一星期后,我便嚷着要出院了。许老不仅不要我出院,还买了许多的营养补品给我,有时候还亲自下厨给我炖了鸡汤带到医院里让我喝。同室的病人羡慕地对我说:“你看你爷爷多好,那么大年纪还每天都来看你。”我说:“他不是我爷爷,我是他的保姆。”病友们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你是他的保姆?开什么玩笑?你是保姆怎么每天他都来照顾你?”我哑口无言,羞愧万分,是呀,本来我到成都来,主要的目的就是来照顾许老嘛,可是现在……等到下午许老拎了满满一篮水果来看我时,我已经离开医院了。许老赶紧打了个出租往回赶,当他打开自己家的房门一看,我拄着一根拐棍,满头大汗地在厨房里费劲地做菜。老人不由热泪盈眶。 从忘年之交到忘年之情 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我和许老逐渐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许老曾经很风趣地对我说:“我是很想有你这么个聪明乖巧的孙女,可是既然客观条件不允许,我们就作个忘年之交吧。”几个月后,在一次闲聊中,我说出了自己到成都来做小保姆的最终想法,半工半读。许老听到我竟然想重返校园,一个劲地为我打气。 有一天,许老很兴奋地拿出一张录取通知书来,我看到上面竟然写着自己的名字,惊异得说不出话来。许老得意地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会吓一跳的,没关系,有我在,你肯定能顺利拿到一张大学文凭。”“可是……”我有些语无伦次了,“我只念到初中二年级呀。”“我知道,”许老笑着说,“我已经请了中文系的一个老教授,就是经常跟我一起下棋的那个胡爷爷来教你。今天你什么事也不要做了,他给你出了一道命题作文,要考考你的文学基础,你可要好好写呀。”我的作文写得相当成功,我写了自己家过去几年最艰苦的日子,胡教授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这女娃太苦了,我们应该好好帮帮她。”胡教授哽咽着对许老说,“她的语感和文笔都有一定的基础,语言虽很朴实却能打动人,我一定要让她顺利拿到毕业证书。” 这时,许老的两个儿子听到学校里的老师说他们父亲竟然为我报名参加自考,觉得自己一直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父亲一定是因为老年寂寞爱上了我这个没有文化的小保姆,兄弟俩觉得这次他们的脸被父亲丢大了——一个快古稀的人,又是德高望重的物理系老教授,他不顾及自己的声誉,再怎样也该为他两个前途无量的孩子想想呀,他怎么会作出这样荒谬的事情来?他们趁着老人和棋友下棋的时候找到了我,用一种近似卑鄙的手段劝我回到老家去。他们说,“你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如果你和我父亲的关系被传到你老家去,你又怎么嫁出去呢?” 当许老兴致勃勃地哼着小曲回到家时,我已经红着眼把自己所有的行李收拾好了。得知原委后,老人气得差点跌倒在地上。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养育大,受过高等教育,事业上已有些许成就的儿子们竟然如此无聊和自私,老人拉着我说:“走,咱们一起上他们家去。我倒要看看,当着我的面,他们又怎么说?”看见老人发了火,他们自然也不敢再说要我走的话了。一场风波总算是暂时平息下来。 我慢慢发觉,许老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不能轻易地离开他。我觉得,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都市里,老人就是我惟一的亲人。后来读了许多书我才知道,我对他自始至终都带有一种崇拜色彩的依恋。到后来,当这种依恋渐渐转变为爱恋时,我和许老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我们开始结伴公开出现在老人经常出没的老年俱乐部和文化公园里。许老的朋友由于我们关系的确定也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派别,赞成我们在一起的便用言语行动来支持我们,不赞成的人中自然有些长舌妇将我们的恋情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一时间,我和许老平静的生活被搅得沸沸扬扬,但我们心里却始终很平静,因为我和许老是真心相爱的。 历经阻挡不言悔 1998年3月,我经过4年多的艰辛努力,终于将最困难的大学英语顺利过关,在夏季里拿到了我梦寐以求的自考大专文凭。正当胡教授和许老感叹着我顺利考完所有科目的不易时,我的父亲风尘仆仆地来了。恰好我买菜回家,突然间见到了分别4年的父亲,激动得哭了起来。我父亲一看见许老,就尴尬地说;“许老师,真不好意思,我这女儿脾气太坏,这几年一定让您烦心了。”许老原来还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谁知他竟接着说:“红眉已经26了,走之前就和我们村里的贵才订了婚,说是挣够了婚嫁钱就回,谁知这一等就是4年多,我们收了人家的聘礼,现在人家天天催着要人,您看……”许老一下昏倒在地上。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许老,一醒过来就看见了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的我。看到父亲醒了过来,两个儿子一下子围了过来。为了我,他们虽然早已经和父亲闹翻了,可是这次是让我乖乖回家的好机会,他们是不会就此放过的。许老昏迷的时候,他们已经收买了我的父亲,说只要他执意带我回家完婚,他们就代表许老给我5千元的嫁妆钱。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已经从父亲口中得知了这笔肮脏的交易,我将自己4年多来省下的8千元交给了父亲,这才知道,与别人订婚是我的母亲瞒着我在我走后偷偷定下的,本来怕我不回家,就让我父亲到时候拿钱来逼我,千里之外的母亲没有料到我会有那么多钱,父亲拿到了钱无话可说,只好回到老家去了。 许老的两个儿子一计不成又生数计。从那时开始,他们变得出奇地孝顺。经常带着孩子来看望许老,还给老人买许多的营养保健品。有时候,他们还故意撇开我,劝老人要好好的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一大家人一起到郊外游玩。可是每一次,许老都不忘带上我。有一次他的大儿子开了自己的长安车来,要接老人去花水湾泡温泉,老人兴高采烈地来叫我,他的大儿子却说:“我看红眉就不用去了,我们当天就要回来,吃了一个星期的盒饭,我想吃点家常菜。”为了避免老人和他发生冲突,我很快答应了,并告诉老人说自己有些不舒服,不想去。谁知老人一听到我身体不舒服,马上决定留下来陪我。这下让他大儿子更加气愤,他一下子跳起来骂我,真难想像他一个知识分子骂起人来竟然像一个市井小流氓。他骂了我许多难听的话,总之是说我是狐狸精,勾引了他父亲,并且还大声叫我从他父亲的家里滚出去。老人那一次也气坏了,他不顾一切地和儿子吵了起来。并且还说,如果他们以后还这样对我,他就和他们断绝父子关系!那一刻,我又是感动又是内疚。感动的是老人为了我竟然不惜和亲生儿子翻脸,内疚的是因为我,破坏了老人家庭的和睦。当天晚上,我提出回老家去另外给他找一个小保姆,自己也回去找一份工作。老人相当激动的对我说:“红眉,如果你觉得我拖累了你,或者说是耽误了你的青春,你可以回去。但是除你之外,我是不会接受其他人来照顾我的了。”我哭了,对他说我会生生世世都守在他的身边。 前路茫茫的爱情 从那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的两个儿子再也没有来过。就在我们悄悄地商量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时,1999年春天,家里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个65岁的老太太,皮肤保养得很好,人也有种知识女性的气质。她找到许老,说她听一个朋友说,他的太极拳打得很好,想跟他学学。老太太的老伴生前是华西医科大学的一个老教授,老太太退休前也在一家大医院工作。许老满口答应下来。那时候我经过胡教授的推荐,已经在学校中文系的图书馆作了图书管理员,有了一份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好工作。可是自从许老教了老太太打拳后,就有很多人当着我的面有意无意地说:“瞧人家许老师和那个老太太,多配的一对夕阳红呀。”我心里开始不自信起来,我知道自己无论是学识、气质、修养都比不上老太太,甚至连衣着打扮,我都及不上半分。尤其是回到家里听到许老不住口地表扬老太太聪明,有悟性,我更是坐不住了。我的一切变化自然没有逃过许老的眼睛。他不住地给我卸包袱,几个月后,老太太的太级拳已经打得很像样了,当着我和许老的面,她终于说出她到许家,是许老两个儿子一手策划的,是想要她来取代我的位置。这一次,许老再也忍不住了,跑到两个儿子家里向他们宣布如果再在背后捣鬼就和他们断绝父子关系。 可是自那以后,老人的儿子一直在暗中限制着我们的交往。从1999年5月开始,他们借口要对父亲尽孝道,索性将老人接到他们的家属区在两个儿子间轮流住着,并且以他们正在评高级职称的借口,经常劝老人放弃这段感情。老人经常忿忿地对我说:“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也懂些法律常识。我不知道我触犯了哪条法律,让自己的儿子向对待一个政治犯一样对待自己。难道他们的反对,只是因为我和你年龄和知识构成的缘故吗?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从此以后,我们就像做贼一样偷偷地相会,而且为了避免给老人带来麻烦,还不敢到闹市区去,只能在一些僻静的角落里相会。我不明白,《婚姻法》上面难道规定说教授不能够和保姆发生感情,不能得到合法的婚姻保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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